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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磨坊的石碾,碾过岁月碾过粮

通讯员:小编 日期:2025-07-29 点击人数: 

村口那座老磨坊,青灰色的砖墙早被风雨浸出斑驳的泪痕,墙头上的茅草枯了又荣,像给老屋系了条时新时旧的围巾。而院子中央的石碾,却像位沉默的老者,守着百年的光阴——碾盘是整块青石凿成的,直径足有丈余,边缘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盘面上深深浅浅的磨齿,像大地龟裂的纹路,又像老人额头攒了一辈子的皱纹。碾砣也是青石的,圆滚滚的身子压在碾盘上,连接处的木轴早被磨得发亮,裹着一层经年累月的包浆,摸上去温温的,像能攥出时光的温度。

记得小时候,每到秋收后的清晨,磨坊的木门就会吱呀作响。李大爷推着独轮车来送玉米,车斗里的玉米粒金灿灿的,沾着夜里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俯下身,用粗粝的手掌拂去碾盘上的尘土,又往碾盘中央的圆孔里添了几把玉米,这才套上驴,吆喝一声“驾”。驴儿便绕着碾盘慢慢走,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碾砣跟着转动,“咕噜噜,咕噜噜”,声音混着玉米被碾碎的沙沙声,在清晨的薄雾里飘得很远。我总爱蹲在碾盘边看,看玉米粒从圆滚滚变得粉扑扑,看细小的糠皮被风扬起,落在李大爷的粗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雪。他会笑着摸我的头:“丫头,这石碾可是个宝贝,能把生硬的粮食碾出香来,人活着,就得像这碾子,一步一步碾,日子才会甜。”

那时的石碾,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王婶来碾小米,说要给坐月子的儿媳熬小米粥;张家大哥推着半袋黄豆来,要碾成豆面做豆腐;连邻村的人都特地赶来,说老磨坊的石碾碾出的粮食“有筋骨”,蒸出的馒头格外瓷实。石碾从不停歇,白天碾粮,夜里也常有月光陪着它——有时谁家要赶在次日赶集卖玉米面,便提着马灯来加班,灯影里,碾砣转动的影子在墙上晃,像幅流动的皮影戏。磨齿里嵌着的粮食碎屑,被月光一照,竟泛着细碎的银光,仿佛是石碾悄悄藏起的星子。

石碾上的磨齿,原是匠人精心凿出的深沟,如今却被粮食磨得浅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细密的凹痕,那是当年王婶碾小米时,驴儿突然打了个响鼻,碾砣偏了方向,在盘上蹭出的印子;还有一道斜斜的浅沟,是我七八岁时调皮,踩着碾盘边缘学驴儿转圈,脚下一滑,鞋底在上面划出的。这些痕迹,像一本摊开的旧书,每一页都写着粮食的故事:哪年的谷子饱满,碾起来沙沙响;哪年的玉米生了虫,碾盘上落了层碎虫壳;哪户人家的孩子嘴馋,偷偷抓了把刚碾好的玉米面,塞在嘴里嚼得咯咯响……

后来村里通了电,新式碾米机搬进了供销社,“突突突”的机器声很快盖过了石碾的咕噜声。李大爷的驴卖了,王婶也不再起早来碾米,说机器碾得快,还不用费力赶驴。老磨坊渐渐空了,木门上的锁生了锈,院子里的野草长到了膝盖高,连石碾上都落了层厚厚的土。只有逢年过节,孩子们会跑到碾盘上玩“过家家”,把石子当玉米,推着假想的碾砣转圈圈,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却惊不醒石碾沉眠的记忆。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特意绕到村口看老磨坊。木门虚掩着,推开时,灰尘簌簌落下。石碾依旧在老地方,只是碾盘上的磨齿更浅了,像被岁月熨平的皱纹。我伸手摸了摸碾砣,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叹气。忽然发现,磨齿里还嵌着半粒风干的玉米粒,是哪个年代的遗留?它或许见过李大爷弯腰添粮的背影,听过王婶哼着的童谣,闻过新碾玉米面的醇香。它碾过的何止是粮食,是春种秋收的轮回,是父母辈弯腰割麦的汗水,是灶台上飘出的米粥香,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如今的孩子,或许早已不知道石碾为何物。他们吃着超市里买的精米白面,不会明白“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分量。但我总觉得,石碾没有消失。它只是把自己碾成了乡愁的颗粒,藏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每当闻到玉米面的香,看到老照片里的磨坊,心里就会响起“咕噜噜”的碾砣声,提醒我们:粮食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更是人间烟火最本真的味道。

石碾还在那里,青灰色的碾盘刻满岁月痕迹,像一页被时光翻动的书。它碾过粮食,也碾过岁月;碾出了醇香,也碾出了乡愁。而那些被它碾过的日子,早已成了我们生命里,最温润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