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启：当00后遇见百年绝技

山西戏剧职业学院小剧场内，一场特殊的拜师仪式正在举行。2023年11月，戏曲表演专业2021级的18名学生，在系主任高岚副教授的见证下，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晋剧耍牙”第六代传承人李建国老师行传统拜师礼。这场为期两个月的“戏曲非遗传承实践项目”，将这群平均年龄19岁的年轻人与这门濒临失传的百年绝技联系在一起。

学生赵文博，一个从小在太原长大的00后，面对那副黑得发亮的野猪獠牙道具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在抖音上看过耍牙视频，觉得挺酷，但没想到要真把它放嘴里。”他小声对同学王雅婷说。王雅婷来自晋中，祖父是票友，她对传统戏曲有更深感情，但也坦言：“班里18个人，之前没一个见过真人表演耍牙。”

李建国老师已年过五旬，牙齿却意外完好。他拿起一副清洗消毒过的耍牙道具——两颗长约8厘米的野猪獠牙，轻轻放入口中。随即，牙齿在他舌尖翻飞，时而交叉成十字，时而旋转如风车，配合着脸上的表情变化，展现出狰狞、愤怒、威武等多种情绪。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耍牙是晋剧净角（花脸）的独门绝技，已有150多年历史。最盛时能口含八颗牙，现在能含四颗的都不多了。”李老师取出牙齿，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可能是最后一批有机会系统学习这门技艺的年轻人了。”

二、口传心授：绝技背后的艰辛传承

训练从最基本的“含牙”开始。李建国老师为每个学生定制了硅胶牙套和经过处理的轻质树脂练习牙。“真野猪獠牙要等到你们完全掌握技巧后才能用，每副都有百年历史，是真正的文物。”

戏曲表演专业的学生有扎实的形体功底，但口腔肌肉的控制完全是另一回事。第一天训练结束后，大多数学生嘴角流涎，口腔黏膜被磨破，连吃饭都困难。赵文博在训练日记中写道：“我终于理解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不，是台下十年‘痛’。”

高岚副教授设计了科学的训练体系：每天上午两小时的口腔肌肉专项训练，下午三小时的戏曲身段与耍牙配合练习，晚上则是戏曲理论和非遗文化学习。她还请来了校医定期检查学生口腔健康状况。

训练进入第二周，出现了第一个突破。平时沉默寡言的女生孙雨薇，意外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她能同时控制两颗牙齿做出基本动作。“可能和我小时候矫正牙齿戴了三年牙套有关。”她腼腆地解释。李建国老师欣喜地发现，女性的口腔结构有时更适合耍牙，这打破了他“耍牙只传男”的传统观念。

三、守正创新：古老技艺的当代表达

掌握了基础技巧后，项目进入创作阶段。高岚副教授提出了核心问题：“传统绝技如何融入现代表演，让年轻观众也能接受？”

学生们分成三组展开探索。赵文博带领的“守正组”致力于原汁原味恢复传统耍牙剧目《钟馗嫁妹》中的经典片段；王雅婷的“融合组”尝试将耍牙与现代舞结合，创作实验性短剧《牙·语》；孙雨薇的“跨界组”最大胆，研究耍牙技巧在话剧、影视特效中的应用可能性。

“非遗传承不是化石保存，而是活水长流。”高岚在讨论会上强调。她播放了国外类似口腔特技在现代表演中应用的视频，拓宽了学生的思路。赵文博深受启发：“我突然明白，耍牙的核心不是‘耍’，而是通过特殊技巧强化角色情感表达。这个内核完全可以移植到其他表演形式中。”

四、六十日淬炼：耍牙传承实践项目全记录

这张训练表背后，是学生们每天超过6小时的艰苦训练。李建国老师感慨：“我带过十几个徒弟，从没像这样系统教学过。以前都是‘熏’，跟着看三年，才让碰牙。现在这种科学训练，两个月就达到了过去两年的效果。”

项目进行到一半时，学院组织了一次特殊活动：带学生拜访已退休的第五代传承人、89岁的郭金山老先生。老人已不能说话，但当看到年轻人表演基础动作时，眼中泛出泪光，用力竖起大拇指。这一刻，许多学生真正感受到了传承的重量。

五、困境与突破：传承中的性别与时代命题

训练并非一帆风顺。第三周，男生李昊因严重的牙龈炎症不得不暂停训练；女生张悦则在心理上难以克服对“狰狞”表演的抵触。“我觉得把獠牙放进嘴里很丑，不符合我的审美。”她向高岚老师倾诉。

针对这些问题，项目组及时调整。校医制定了更细致的口腔护理方案；心理学老师被请来做团体辅导；高岚则组织了一场关于“表演美学多样性”的讨论。“戏曲中的丑与美，不是日常标准。钟馗的狰狞背后是正直，李元霸的狂暴背后是勇猛。这种对立统一正是戏曲艺术的深度所在。”

观念的转变带来了突破。张悦开始研究如何通过耍牙表现女性角色的力量感，她提出的“木兰耍牙”创意得到了老师们的肯定。而孙雨薇则发现，自己对耍牙的掌控力可能来自多年吹奏笛子的经历，这为选材提供了新思路。

六、院校作为：构建戏曲非遗的活态传承体系

山西戏剧职业学院院长刘宏介绍，学院自2018年起就系统推进“非遗进课堂”工程，将耍牙、翎子功、髯口功、水袖功等晋剧绝技纳入戏曲表演专业核心课程，形成了“绝技+剧目+理论+创新”四位一体培养模式。

“职业艺术院校在非遗传承中有独特优势。”高岚副教授分析，“我们有系统的表演训练体系，有舞台实践平台，有多学科交叉可能。我们培养的不是单纯模仿者，而是能继承、能创新、能传播的新一代传承人。”

数据最有说服力：近五年，该专业学生复排了7部包含非遗绝技的传统剧目，创排了4部融合非遗元素的实验剧目，参与了30余场非遗展演。更难得的是，已有3名毕业生选择进入地方剧团专职从事非遗传承表演，8人成为非遗普及教育志愿者。

七、薪火登台：青春演绎的非遗新声

项目收官演出在学院实验剧场举行。这场名为“齿间春秋”的汇报演出，吸引了省内戏曲界、非遗保护机构及普通观众近300人。

赵文博组的《钟馗嫁妹》片段赢得满堂彩，他口中的四颗牙齿如有了生命，将钟馗既狰狞又温柔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王雅婷组的《牙·语》让传统绝技与现代舞碰撞出火花，牙齿的咔嗒声与电子音乐形成奇妙对话；孙雨薇组的实验短剧《沉默的呐喊》最令人意外，将耍牙技巧用于表现失语者的内心世界，赋予了这项技艺全新的情感表达维度。

演出结束后的座谈会上，省非遗保护中心专家王建军评价：“我看到了非遗传承最令人鼓舞的景象——年轻人在深刻理解传统的基础上，进行真诚而富有创造力的转化。这不是对传统的消解，而是真正的生机。”

八、幕不落：职业教育中的非遗传承新范式

两个月的集中训练结束了，但传承之路刚刚开始。赵文博已将耍牙确定为自己的毕业设计方向，并开始学习相关剧目的完整表演；王雅婷计划将现代舞与戏曲绝技的融合研究继续深入；孙雨薇则在与影视学院同学合作，探索耍牙在古装剧中的创新应用。

山西戏剧职业学院的这一实践，展现了职业艺术教育在非遗传承中的独特价值：它将濒危绝技从个别传承人的“绝活”，转化为可系统教学、可科学训练、可创新发展的专业课程；将“口传心授”的传统模式，升级为“理实一体、创演结合”的现代教育模式。

“非遗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一次次的重新诠释。”高岚在项目总结中说，“你们用年轻的身体承载古老技艺，用当代的视角理解传统美学，用创新的勇气面向未来舞台。这正是非遗活态传承的本质——在每一代人手中获得新生。”

大幕落下又升起，技艺传承永不落幕。当职业教育与非遗保护深度融合，那些濒临消失的绝技便找到了最富生命力的土壤。在这片土壤上，古老的艺术将不断萌发新芽，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续写属于自己的传奇。而那一副副传承百年的獠牙，将在年轻的口腔中，继续讲述中国人关于坚守与创新的永恒故事。